胡樂文
本會總幹事

大家可有想到,一位穆斯林要跟隨主,他所付的代價往往是我們難以想像的艱巨。穆斯林背景歸主者(MBB ─ Muslim Background Believer)的歸主生命歷程殊不簡單,也不容易;由他們信主開始,苦難也同時伴隨著他們。他們的生命成長路可真是荊棘滿途,何等需要大家的理解體諒、建立、同行與支持!

穆民歸主── 一條與眾不同的窄路
不少個案顯示,神會透過異象、異夢,以及基督徒的愛心見證來幫助穆民歸主;在領受救恩之道、被基督的愛與赦免所吸引,在體驗前所未有的自由與盼望時,他們也作出跟隨主的決定。「決志」──在我們基督徒眼中,是一個喜樂的起點,然而,這份「決志」的喜樂往往很快就要面臨現實的考驗。(不少 MBB 分享,他們在「決志」之前,其實都對做基督門徒要付的代價作了很多考量,有點是先學效作門徒後才作決志。)對於一位穆斯林背景歸主者而言,「決志歸主」往往也是一個「撕裂」的開端。當他們選擇跟隨基督,所要放下或拋棄的,不僅是舊有的宗教儀式,更是他們的家庭紐帶、社交網絡,甚至是社會賦予他們的「身分認同」,跟他們的烏瑪(Ummah)[1]割離。

決志不難,跟從主卻是困難重重
許多MBB的決志時刻充滿神蹟般的經歷:夢中看見耶穌、讀經時被聖靈感動,或透過基督徒朋友的愛心見證而敞開心門。據估計,全球每年有數以萬計的穆斯林轉信基督教,尤其在伊朗、阿富汗、蘇丹等國家,歸主浪潮正悄然興起。我們不少同工體會到,叫一個穆民跟你作「決志」不難;然而,決志後跟從主之路,卻遠非所想的一帆風順。

在伊斯蘭社會,離開伊斯蘭不僅是個人的宗教選擇,更被視作是對家庭、族群乃至整個社群的「背叛」。伊斯蘭教法(Sharia)視「叛教」(apostasy)為嚴重的罪行,在多個穆斯林國家可能面臨法律制裁、社會排斥,甚至死刑。在嚴謹執行伊斯蘭法的國家如阿富汗、伊朗、巴基斯坦等,MBB 更會遭受家族與社群強烈的迫害,甚至追殺(猶如筆者 MBB 朋友的親身經歷)。

在許多伊斯蘭社會,信仰是穆斯林身分、族群認同的核心。對 MBB 來說,歸主之路表示要承受:

  • 身分認同的崩塌:決志的那一刻,他們在靈性上尋見真理,卻在自身社會位置上淪為「邊緣人」或「圈外人」。因著他們離開伊斯蘭(被視為背叛親族和社群),也須要面對家人及至親的極度失望、憤怒,甚至是斷絕親屬關係。[2]
  • 恐懼中的實踐:當一個人在信仰中經歷了神的愛,卻必須在日常生活中對最親愛的父母、兄弟姊妹低調地表達(甚至在初期可能是隱瞞)自己的信仰,那種心靈的割裂感是多麼巨大。見證基督的挑戰,往往不是在公共場合辯論,而是在家人的餐桌上,如何要在敬重家族長輩與堅守真理之間取得艱難的平衡,這實在需要從主而來的智慧和勇氣。特別在信主初期,生命和心志尚未成熟,勉強他們要實踐大膽公開信仰的教導,就猶如揠苗助長,扼殺生命!有些MBB更即時被家人迫害而逃命,在巨大壓力下離開基督信仰。這些「英雄式」教導的背後,可能並未真正明白「成聖須用功夫」這個道理。
  • 群體排斥的痛:很多時候,當他們公開跟隨基督門徒的身分後,也被原有的群體「攆走」,或要逃難「出走」;那種頓時失去支持網絡的孤獨感,是決志後巨大的挑戰。他們不是因為厭惡族人而離開,而是因為遇見了主,卻被迫與自己的根源斷裂。
  • 生存的挑戰:因著伊斯蘭社會的團體性,一旦歸主者脫離了伊斯蘭群體(Ummah),他就會在當中被視為異類,而且頓時要面對失去工作、教育或生活資源的危機;不單如此,更嚴峻的逼迫可能是要面對生命安全的威脅。
  • 見證的挑戰:MBB 在生活中如何活出信仰,往往是極大的掙扎。他們歸主後不一定會被基督教群體所信任和接納;他們既渴望為主作見證,又擔心引來更大的危險。這種張力使他們的信仰旅程充滿艱難。

MBB 若要繼續留在原先的伊斯蘭社群生活並作見證(在現實中他們很可能也走不到那裡),他們就必須學習「靈巧像蛇、馴良像鴿子」(太10:16)。有些人選擇暫時隱藏信仰,在外維持傳統習俗(如女性戴頭巾),在家或小組中默默敬拜;有些則在禱告引導下逐步公開信仰,結果引發家庭分裂。要 MBB 實踐見證的挑戰很大:他們被呼召愛仇敵、為逼迫者禱告(太5:44),但要在最親近的家人面前活出這真理殊不容易。這往往帶來內心極大的撕裂── 一方面渴望家人得救,另一方面卻恐懼公開信仰會帶來更大傷害。[3]

文化衝突加劇了困難
許多 MBB 若突然採用西方基督教的信仰外在形式,會被視為徹底背叛文化與民族身分。明智的跟從者會保留文化中的美好元素(如尊重長輩、好客傳統),同時在信仰核心上持守聖經原則。不成熟的信仰爭辯,更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逼迫。一位年輕的 MBB 因公開批評伊斯蘭而遭到宗教裁決,後來學習饒恕與有智慧地表達後,關係才逐漸緩和。

這些都提醒我們:MBB 跟隨基督從來都不是輕省的道路。耶穌早已預告:「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,乃是叫地上動刀兵。」(太10:34)對 MBB 而言,這「刀兵」首先來自最親近的關係。但正如許多見證所示,神在逼迫中保守他們,使他們成為堅韌的福音器皿。

「凡立志在基督耶穌裡敬虔度日的也都要受逼迫。」(提後3:12)這在 MBB 身上是很切實的展現。決志跟從主看似是簡單一刻,卻是漫長順服與倚靠恩典的起點。

唯願大家在禱告中常記念普世正在冒起的穆民背景歸主者,你的禱告和支持,對他們是何等重要!
*本會有和 MBB 同行服事的事工,歡迎與我們聯絡,一起配搭服事。


[1] Ummah(烏瑪)是阿拉伯語(أمة)的音譯,本意為「民族」、「社群」或「大眾」。在伊斯蘭教中,它特指「穆斯林團結聯合共同體」。烏瑪也賦予穆民身分及彼此認同協助的基礎。若有穆民離開伊斯蘭,也同時表示他已無份於烏瑪,並被穆斯林視為異類,甚至會遭受逼迫。

[2] 一位來自中東的 MBB 分享:他原是虔誠的穆斯林,在一次危機中遇見基督,決志受洗。但當被家人發現時,父親痛斥他為「叛徒」,兄弟將他逐出家門,母親則在傷心欲絕中病倒。他失去了工作與社會地位,只能隱藏身分,成為「秘密信徒」。類似故事比比皆是!在巴基斯坦,許多MBB被家族斷絕經濟支持;在尼日利亞,MBB可能面對暴力威脅。根據相關報告,轉信者常遭遇家庭拒絕、職場歧視,甚至被社區「標籤」而被迫放逐流徙。

[3] 宣教學者 Paul Hiebert 的「向心集合」(Centered-set)與「界限集合」(Bounded-set)信仰歷程模型,為 MBB 的屬靈生命成長提供了關鍵的宣教學與牧養啟廸。其重點是把焦點從「是否已跨過宗教邊界」轉向「是否正朝向基督」。這讓門徒成長不再只是一次性的身分轉換,而是持續的生命重心重整與成熟歷程。MBB 的健康成長不應由一套僵化的基督教行為作界限,而應聚焦於生命持續向基督這個「中心」挪移的動態過程。它也打破了傳統要求歸主者要符合一系列的條件來界定其身分,改以「朝向中心(基督)的信仰成長」來定義,從而在三大層面帶來成長動能:
– 重新定義歸屬感:不再要求 MBB 一夕之間在文化與教義上符合傳統教會的嚴格界線,而是允許「方向性」的認同──只要他們在信仰旅程中持續向耶穌前進,就可被接納,這大大降低了他們歸信的文化與心理門檻。
– 推動本土化門訓:鼓勵採用批判性處境化(Critical Contextualization)的概念,讓 MBB 能在自身文化脈絡中,保留合乎聖經的元素(如敬虔的禱告姿勢、款待),而非被迫全盤接受外來文化。
– 建構內聚力網絡:透過聚焦於核心信仰(基督的救恩與教導),淡化制度上的規條,使 MBB 在宗派與教義體系外,能建立更具彈性、以關係為導向的家庭式團契。